高邮北门大街:一本尘封的记忆书

南京老克 2021-04-12 13:17:57


几天前,我和家人去高邮为父亲九十冥寿做佛事。那天早晨,我还是忙里偷闲去了一趟北门大街。我的少年时代,家住在民生路10号袁家小院(这座袁家老屋已经在去年拆掉),距离北门大街的城门口只有200米,某种程度上,这条依旧保持原来面貌的老街,保留着我少年的尘封记忆。

那天早晨,我打车在城门口停下来,这里原来是一座桥。记得上次我的同学兼邻居夏兄陪我逛北门大街时,人民剧场还健在,没想到要建城市绿化带,却把这座老建筑拆掉,令人十分惋惜。那天我从建筑围栏缝隙里拍了一张人民剧场遗址照片,算是缅怀一下自己的戏剧梦。




    

    人民剧场是高邮几代人看戏的地方,据老一辈人的记忆,这个老戏院是武生泰斗盖叫天的二公子张二鹏先生设计的,当年他来高邮演猴戏,《大闹天宫》《真假美猴王》《三借芭蕉扇》,每次在高邮都引起轰动。我们高邮不要看它小,当年竟有四个剧团:扬剧团、淮剧团、越剧团、京剧团。记得扬剧团在文革后期还演过歌剧《白毛女》,轰动一时。

前些年我去古琴之乡常熟采访,看到常熟连下岗工人都愿意把孩子去学古琴,对这种古琴土壤感到非常羡慕。其实我们高邮除了文气很盛,艺术土壤也很丰厚,当年谁家孩子能在人民剧场台上演出,觉得特别有面子,有“一人登台,全家光荣”的感觉。我们那时暗恋的女孩子都是在台上唱歌跳舞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人民剧场看过最好的戏是上海昆剧团的《墙头马上》,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昆曲,光知道舞台布景、人物扮相特别干净雅致,主演是蔡正仁、华文漪。三十多年后,也就在上个月,我在南京紫金大剧院又重新看到蔡正仁先生主演昆剧《魏良辅》,依旧唱念俱佳,扮相儒雅俊美。记得演戏中还有一个小插曲,蔡先生坐在椅子上唱戏时,后面的屏风突然倒下来砸在椅背上(差一点就砸在他的头上),没想到蔡先生依旧在台上纹丝不动,没有一丝惊慌失措,依旧沉浸在剧情里——一个职业的演员,往往是把艺术看着比生命还值钱,让人钦佩和赞叹。




    

    民生路10号相距北门大街只有几百米,沿着护城河就到城门口,护城河对面就是城墙,人民剧场就建在城墙上面。文革年代,我们经常看见有人用绳子爬城墙去看戏,后来听说剧场保卫人员用大粪往下浇,才制止住爬墙看戏的现象——现在想想这个细节似乎不可思议,但在文革年代,比它更厉害的“人性恶”全都跑了出来。

我的少年时代是个无所事事的时代,小学六年级文革就开始(后来因为文革初中没有招生,我还上过七年级),那时候父母在乡下教书,是外婆带我们兄妹长年住在城里。



    

    我的外婆性情温和,从来没有和我们高声训斥过,说话总是慢言细语,对我们的教育就是放任自流,甚至还和我们一起玩,在灯下跟着收音机看样板戏剧本,一起下飞行棋。

感谢外婆给我们一个无拘无束的少年时代。我那时除了喜欢看一些“大书(近视眼就是当时落下的),或者到街上看墨汁未干的大字报,其他时间就是玩:养猫,养金鱼,养八哥,养兔子、养蚕等。不过我养猫是把猫当狗养的,比如“放猫”,经常把猫放到北门大街上,然后看它一路狂奔回家;我养的金鱼虽然不多,喂养却很专业,是要三两天扛着竹竿网兜,沿着北门大街去大淖河边去捞金鱼虫。后来汪曾祺先生发表了《大淖记事》,那个场景令我非常亲切;我养的八哥是一只折腿的八哥,是跟随夏兄去东门宝塔,看见他和同伴用一根绳子就能爬到宝塔四层以上,可能是我跟屁虫有功,就赏我一只折腿八哥,记得夏兄会带着我去大运河边树林里去捉一种叫“吊死鬼”的虫子。现在看来养这些东西,最大的好处就是接地气,接触大自然,挺好!

那天早晨,我从城门口出发,由南向北,开始我的记忆之旅。





    大街左边依次分别是三星池浴室,王万丰酱醋坊。高邮和扬州一样,也是保持“早上水包皮,晚上皮包水”的习俗。三星池浴室(如今改为高邮浴室)一直是我父亲、我和儿子三代人洗澡的地方,后来乡下来朋友,招待他们也是请客去洗澡。夏兄的父亲是浴室的搓背工,我们喊他夏大大,儿时经常听他在家门口路灯下讲故事,因为他的职业见多识广,三教九流都很熟悉,尤其是讲起《皮五辣子》真是绘声绘色,口吐莲花,后来我读张岱《柳敬亭说书》,不知为什么,总是浮现夏大大的身影。如果换作今天,他的说书艺术可以称做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高邮浴室旁边是王万丰酱醋坊,这是一座清代旧木楼,始建于同治五年(1866)。当年是楼下营业,楼上住人。俺11岁左右时经常来这里打酱油,印象中酱油每斤0.14元,我每次总是打0.12元,赚下002元去越剧团宿舍门口打康乐棋,可见我当初也不是什么好鸟呵呵!

如今王万丰酱醋坊已经不开了,只有左边一间小门面依旧卖着酱菜之类,店主是一位和颜悦色的大妈,经攀谈她也姓徐。她告诉我,这座楼房她家已经买下。她家原来祖上老房子在高邮南门,后来都被房产公管掉了。我想这家人家之所以愿意买这座老楼,也是源于这种怀旧感情吧!后来我提出带我到楼上看一看,结果她马上放下手上的生意领我上楼。说实在的,我还真有些小激动,这座楼让我仰望了半个世纪,今天终于如愿所偿。毕竟是清代老建筑,质量非常好,走上去楼板一点声音都没有,板壁也平整结实。那天我站在雕花铁艺栏杆的阳台上,俯瞰北门大街,真有老电影场景的感觉。






    王万丰酱醋坊对面是一人巷,左边是一家伊斯兰面馆,少年时我经常带一只筷子来买油条(买好油条串起来回家,一路油滴滴的)。我们高邮回民很多,我小学同班也有回民同学,总是被其他同学喊“回子”(带有点侮辱的意思)。对哦,我的母校是城北小学,民国年间叫“五小”,汪曾祺所写的《詹大胖子》就是这所小学。

一人巷右边小木楼是张家裁缝店,那个白白净净的张裁缝,性格却非常暴躁,我曾亲眼看他暴打他家的大女儿,是一位肤色很白的姑娘,暴打后还要让她跪在大街上,用这种办法羞辱她——这个场景让我在记忆深处定格,在我今后的人生中,也特别瞧不起打女人的男人。

童年记忆里,再往北走小石桥附近还有两个石狮子,是绿色的,放在高台子上,小时候走在石狮子下面很恐惧。大概是我五六岁的时候,邻居钱家小姨带我去买玉米,我拿起玉米刚准备吃,背后一双脏兮兮的手就把玉米抢了过去,我看见那个男乞丐三两口就把玉米吞吃了下去。听大人讲,那时大街上经常有饿死的乞丐,乡下还有人吃观音土被胀死。小时候不懂事还很恨那位抢我玉米的乞丐,后来就觉得很庆幸,或许这根玉米还可以救活一个人。

如果这样依次写下去,恐怕几万字都写不完,我只有跳开挑重点来写。





    

    再往北走就是北市口,这里分别是复兴西路和东台巷的出口,与北门大街形成十字路口,早在宋代这里称为都酒务街,一直是非常热闹的地方。如今走进复兴西路就可以看到沿街都是旧楼房,这个场景最适合拍电影。

东台巷原先有穆斯林的宣礼台,因而得名。




    东台巷里有个铜井巷,里面有一口清代的古井,因井底部放铜板,水质特别清。井的主人姓李,是开店的老板,因为四周邻居经常到他家去打井水,李家觉得不方便四邻,就把井用墙隔出院子,将自家井成为公用井,方便大家使用。那天我站在这口古井面前非常感慨,如今有些邻里之间,为争“一公分檐口”大打出手,对比之下,我们只有汗颜的份。

汪曾祺先生在那篇《大淖记事》里,提到从乡下捉来土匪,高邮沿街的店铺都会把鸟笼收起来,怕土匪大哥不高兴——见到笼中鸟就觉得出狱无望了。这种为他人着想的悲悯,也应该是士绅文化的一部分。




    

    沿着北门大街再往北走,就到了我特别想去鼎昌南货店,当年我的外公顾荫山是鼎昌的老板之一。提起我的外公,我有一种非常矛盾的心理,说白了,就是爱恨交加。

外公老家是江都樊川红庙,这个开油坊起家的老板,光田就有3000亩,娶了当地私塾先生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婆,外婆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惠琴,二女儿爱琴(我妈),让外公以及顾家人很不高兴,后来外婆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叫全子,结果却被乡下的庸医误诊而死。据我妈说,许多年之后,她的耳边总是想起我外婆的哭声:全子哎——可见当年外婆的悲痛有多深。在乡下,女人无子就会被婆家歧视(后来外婆也有我小舅舅),就在这时外公开始外面有年轻女人,再后来就娶了高邮的郑氏,也生了好几个儿女(也是我的舅舅姨娘)。当然这种现象是历史造成的,这些年我们和舅舅姨娘们也互有来往。

但是,最让我们不能原谅的是,外公年轻时在乡下经常家暴外婆,这些故事都是外婆的妹妹——上海姨婆婆讲给我听的,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外婆被打后跳河自杀,后来被农民救上岸来,结果外公认为丢了他的面子,又去打外婆,结果把喝到肚子里的水吐了出来,人终于活了过来——姨婆婆与我说这个细节时,还加了一句:这件事还要谢谢他(外公)呢!当时让我听了觉得无比悲凉——作为孙辈,按理说我应该为逝者讳,但我更是一位写作者,我只对家族的历史负责。

童年时我对外公有两个印象,一是外婆带我去鼎昌南货店拿钱,店堂里是高高的木柜台,柜台里面有个账房桌子,外公戴着眼镜坐在那里记账,然后走到柜台跟前与外婆说几句话,如今外公的面容我已经模糊不清,觉得个子很高,肤色很白。还有一次是在太平巷郑家大屋,好像是我妈带我去的,那天晚上,外公生病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屋子里的灯光很暗,印象最深的是,在或明或暗的灯光下,外公那双惨白的、长长的光脚。我妈一直说我的脚像外公,我自己也觉得很像,也许就是一种血缘般的纪念。




    如今鼎昌南货店的门楼已经不见了(鼎昌原来的门楼就像隔壁的利农社),现在是一家烟酒店,店堂里摆满了货,看上去生意还不错。我见到店堂里有一位头发花白清瘦的老先生,身穿藏青的工作服。我就走上去自报家门,说起当年我的外公。这位叫严少凤的先生,对我非常热情,告诉我他本人就是原鼎昌的职工,后来就承包了这家老店。人与人之间是有密码的,他主动提出可以带我去楼上看看。于是,他在前面引路,我在后面跟着,爬上那个狭长的楼梯,来到了楼上。




    

    楼上现在是仓库,到处放满着货,我一眼就看见对面搁板上面,放着有鼎昌字样的旧木桶、铁皮盒以及旧窗格,我当时内心好激动,这些旧物肯定有我外公的气息,见到它们如见故人。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桌子上,我还看见有一座落满灰的“小放牛”铜雕,不知是不是我外公的旧物。上次陪我妈以及家人去杭州,我妈说外公字写得很好,生活很讲究,江都老家里的画屏、文玩都是他从杭州购回来的。记得楼上还有一间玻璃格的房间,只是原有的内天井已经用板封死。严先生告诉我,像鼎昌南货店依旧保持原汁原味的格局,在高邮城也不多见。




    说真的,我很感激严先生,他能有这种情怀,自觉成为一个百年老店的守望者。也让我这个离开故乡多年的人,对模糊不清的外公,能有如此清晰而又真实的认知。再说,我很爱我的外婆,爱屋及乌——哪怕过去外公再做错什么,依旧是我的外公。

如今我和家人长期生活在南京,高邮也是偶而回去。北门大街对我来说,就像一本尘封的记忆书,可以随时打开阅读。它总是不断提醒我:我出生平民家庭,成长环境也是平民阶层,我的文字也应该属于平民的文字。

 







我静静地写,你静静地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