吮指原味脏:一封写给上海乐队脏手指的情书

Noisey音乐 2020-08-02 07:49:46

第一次在北京看他们演出。开场一首“男儿当自强”刚刚落下尾音,留着小胡子、酷似宝莱坞歌舞俊男的鼓手就消失了。主唱举起长了片圣诞树林的胳膊,并不太抱歉地对台下说:“抱歉,请大家等他吐完。”

第一次见到脏手指的烂仔们,是在我为期一年八个月的戒酒期最水深火热的阶段。上海一个朋友家的“客厅”里,四五平的地方挤了七八个人。一头卷毛眼球快要飞出来的邴晓海和破衣烂衫总是想听首 ska 的管啸天坐在唯一的一张沙发上,手机接了个破喇叭放着他们在排练室翻唱的《西游记》主题曲。我窝在一个随时散架的烂箱子上,听见对面俩人被自己的最新作品逗得咯咯直乐,伸不开腿又不喝酒,语塞又希望能发生些什么。我盯着开心的俩人和桌子上的一排啤酒,对整个世界怀恨在心。

不,我没想交代一篇矫情的回忆录,我只是想说,除了一篇矫情的回忆录,我能想到最糟糕的主意就是翻唱一首中国经典歌曲(民间歌曲?民俗歌曲?百姓歌曲?电视剧歌曲?我他妈也不知道叫什么)。当时我的脑子里开始跑起火车:他们玩的是农金乐队吗?刚刚俩人不还对我最爱的 Germs 乐队表示同爱呢么?怎么突然《西游记》了?农金乐队也可以喜欢 Germs 吧?《西游记》这个 riff 怎么有点像 Molds 的“荒野大嫖客”?还不如听首 ska 吧?不喝酒脑子怎么这么乱?我不会再见这些人第二面了吧……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喇叭里的管啸天大喊一声,打断了我无醇的纷繁思绪。

我当然见了他们第二面,以及第三面、第四面……不过花了半年时间才弄清几个人的名字。主唱叫管啸天,鼓手叫赵子龙。可剩下几个人(包括前成员)就是彻底的江河湖海鱼虾乱炖了——晓海、大海、小江、长江、海明、小明、小海明,几个扔进水里就捞不出来的名字跟哆来咪发嗦啦西似的在我脑子里和起了浆糊。好在这几个人没有哆来咪发嗦啦西那么无聊。

第一次在北京看他们演出。开场一首“男儿当自强”刚刚落下尾音,留着小胡子、酷似宝莱坞歌舞俊男的赵子龙就消失了。管啸天举起长了片圣诞树林的胳膊,并不太抱歉地对台下说:“抱歉,请大家等他吐完。”演出结束后,我搞了一个印有赵子龙头像的小牌别在胸前。这个拆掉嗵鼓、用军鼓和吉他齐步走的亚马逊人把我逗开心了——当时我依然在戒酒,很难开心。后来主办方的回顾中这样描述脏手指的演出:“来自上海的年轻朋克乐队脏手指准备不充分稍显不专业,演出过程中断了两次弦,不得不中断演出近二十分钟用于借琴弦,鼓手中途还上厕所呕吐。”大概是那次音乐节所有乐队的评价中,最言之有物的赞赏。

“啊!又一支没皮没脸幺蛾子满天飞的朋克乐队!”反正我是这么担心过。不要脸和一肚子坏水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可如果别无他物,那它也就是旱季里的一把大火,耀眼却毫无意义,熄灭后反而令人更绝望。万幸这几个家伙不是吐一吐那么简单。

陈辞滥调和不惭大言在我脑子里飞来飞去,可我觉得他们配得上一些实在的。这几个人的魅力太过奇怪,你甚至可以用一些水火不容的词来形容他们。比如说龌龊和浪漫。在歌曲“废渣”里,除了玩弄“淫荡”和“把避孕套吃光”的韵脚,管啸天还将自己的人生愿景和盘托出,“我是个废渣,我还能干啥,我除了挨打就是在床上吃西瓜。”龌龊十足。不过贝斯手海明告诉我他们几个共同喜欢的乐队是 The Smiths ——干净透亮又温柔的 The Smiths。管啸天也说他最喜欢 The Libertines 和 The Smiths 的浪漫。“浪漫”,这可不是我预料中的脏手指关键词,我知道管啸天记忆里有个关于“班长”的浪漫故事,但和着邴晓海刀片般左右飞舞泥水乱溅的吉他,他对这个想去巴黎的姑娘唱的是,“宝贝儿对不起,我们要去巴西”。我只能这样理解:如果你掏出自己的浪漫,却发现和她的浪漫差着半个地球,与其声泪俱下地唱首挽歌,不如带上龌龊的面具,跟所谓浪漫摊牌,说声我他妈地不在乎。

音乐上,脏手指与套路无关。坚持只用千元琴直怼音箱的吉他手邴晓海,将 Television 式的明亮音色和奇巧演奏嫁接在脏手指脏乱狂躁的音乐里,创造了独特的“原味脏”风格,巴西野路子鼓手赵子龙高速敲打的同时,几乎放弃了对律动的追求,转而用更多的高频来支撑吉他并制造更多噪音,贝斯手张海明虽更多地承担了律动和旋律的表现,却也会在情绪高点冲出低频与吉他和鼓在中途会合,一并将脏手指带入混乱。在此之上,管啸天的歌词集无赖的失败与幽默为一体,能用最废物的方式求爱——“我还需要什么东西/我不再听任何狗屁/想要什么你全拿去/要揍我随时都可以”,也能在吊足嗓门喊出“比太阳更光”时,表现出真假难辨死而后生的真诚。

更让脏手指不在乎的是朋克摇滚的时尚套路。有人叫他们朋克私生子,虽然是个卖弄的称号,但也算属实,因为你真的没法从他们身上看出“根正苗红”的样子。除了音乐上对强力三和弦、大失真、规整歌曲结构和东大东东大的摒弃,他们的样子也和朋克摇滚的“正统”毫无关系。没有动辄几千块一身朋克制服的财气,也没有故作颓废的矫情,除了流浪汉般的日常破衣烂衫,他们会从不知道哪里搞来一些真正的廉价制服——保安服、工人装、校服——打扮出一副真心想要招人嫌弃的样子。

我当然不嫌弃了。后来我终于回到万劫不复的深渊开始复喝,每次见到这几个人几乎都要丢掉半管血。掉了几管血,对朋克摇滚的幻想却被这几个人续了条命。这似乎事关重大,我意识到,想在这几个人身上搞什么起承转合跃然纸上豹头凤尾,显然在我情力和能力范围外。于是只好像个笨拙的爱人一样草草结束这封写给脏手指的情书……

总之,上一次在台下看他们挑担牵马翻唱《西游记》时,我已经偷偷喜欢了起来。至于开头提到的《西游记》到后来怎么变成了再活五百年,你得到他们九月份的北京小巡演现场看个究竟。


Written by:席梦思


脏手指9月北京小巡演日程:

9.23 Lakers’s Pizza(D22旧址) w/ Lonely Leary、Future Orients、Birdstriking

9.25-28 北京四所大学(具体待定)

9.29 School w/ Free Sex Shop、Diders、Bedst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