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函】唐朝诗人杜甫,写给中国国家话剧院的一封长信

青年文艺手册 2020-09-13 16:08:22

尊敬的中国国家话剧院领导与艺术家们,你们好!

我是杜甫,唐朝写诗的,早在公元770年我就去世了,但我的诗篇还很荣幸被收进新中国的小学生课本,漫天盖地的高校中文系的本硕博的学子们都还在研究我和我的诗,所以我这个封建王朝的老朽便通灵于社会主义新中国,关注着沸腾生活中关于我的一切。是啊,我其实不曾离你们远去,网友们都知道我还活着,他们都说我很忙。


忙里偷闲,前几天我坐七号线地铁,去看了国家话剧院创作的话剧《杜甫》的演出,在感谢你们还惦记着我的同时,很多话想与你们聊聊。为了便于剧院领导与艺术家们阅读,我用白话文给你们写这封信,可能会有很多错别字,望大家及时指正并见谅。

首先要感谢编剧唐栋同志。话剧是剧作家的文本,能名传千古的话剧大家都是编剧,比如莎士比亚、曹禺、老舍。写我的话剧,唐栋同志是花了精力的更是做出了牺牲的,因为现在写话剧剧本的稿酬低,与电视剧、电影的编剧收入无法相比。更何况,写我很难。

我是谁?我不过是封建社会的一诗人,我是有阶级与时代局限的,没想到你写我,踩到了一个雷区,那就是写我的官本之路。其实我年轻也曾时游山玩水留下众多我觉得可写的情与人。我是快中年时才近功名,求官、贬官、辞官,你写了我的仕途坎坷这段,让我把为民求官一直挂在嘴上,因为你把唐朝的衰落特别是安史之乱作为了主背景,在这样的大江大潮中,我在仕途的一次次失败还是满口为民、却忠于朝廷,便显得愚忠、迂腐。舞台上的我谈不上虚伪,起码是人格分裂。我不知道如今的观众是否会喜欢你笔下的这个我?我略有担心,因为我和网友们很熟。


在这样的剧作背景气质下,剧中我的那些苦难诗篇便充满了负能量,诗情殆尽。其实那些所谓现实主义的诗篇中,我是个视角,不完全是诗中人。唐栋同志应该知道毛泽东先生是一直不喜欢我的诗的,他偏爱李白,对此,我并不计较,百花齐放嘛。但假如润之先生看到你写的这个我,肯定会一拍桌子说:我早就认为杜甫不靠谱!

真的,历史题材话剧难写。我也看了你们剧院的《伏生》,剧作有很多毛病,但骨子里核心还可以。但北京人艺的《司马迁》《牌坊》我都不喜欢,这两出剧与你的《杜甫》一样,都是把封建社会的文化工作者与技术工作者写成了人格分裂的反腐战士,如今的编剧们借古警世的初衷当然很好,但直白的口号般的台词多于鲜活的戏剧冲突与诗意的情怀抒写,特别是《牌坊》,在大历史观、价值观上就显出了很大局限,我就不说这出戏的戏剧本身的漏洞了。


要想写反腐,别拿我们古人说事,我们古人当年真要有那样的觉悟,还用等到孙中山去推翻中国千年的封建皇权?要想写反腐,还是要深入你们身边的当代生活,用现实题材写反腐,请放过我们这些封建老朽。


写历史剧,写我们这些封建老朽,还是要回到戏剧本体、艺术本质上去,所谓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艺术作品还是要给观众真善美的正能量吧,历史剧更应如此。

我觉得勾践、西施、蔡文姬、曹操甚至李白,都比我幸运。他们遇到了中国戏剧的黄金时代,遇到了郭沫若、白桦这样的大家,起码还能遇到郭启宏,启宏同志剧作水平一般,但他写历史剧有一种古朴诗意的自觉与自律。你看《蔡文姬》中有战乱,那是大乱,但写得波澜不惊、聚焦于人情与人性之中,至今看来都很生动。白桦的《吴王金钩越王剑》更是好剧本,也是好戏。

扯远了。回到《杜甫》吧,说下剧中两个女人吧。


你们知道,我与李白自古是一对著名CP,腐女宅男一直在揣摩我与李白的千古基情。对此,我不回应、不辩白、不争论。所以,我要感谢唐栋同志给我虚构了春雨这样一位我的红颜,作为全剧戏剧冲突的贯穿主线,说明我杜甫也是有女人的。

剧中,春雨幼年时被我救下,她成年后,对我,当然还有我的夫人,是有特殊感情的。这种历经生死的恩与爱让她纠缠出一出抗婚、抗暴的传统戏码。剧终,我与她重逢在江边,人面桃花。有了春雨,我的那些去社会写实的诗篇终于有了落脚,她是我诗意佳篇的外在意向化身。可惜,她的戏写得过于俗套,我很喜欢话剧《桃花扇》最后一幕的震撼与断肠。当然,我深知,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我不是侯朝宗,春雨更不是李香君。

该说剧中另一个女人,也就是我老婆了。


说实话,剧中我的老婆不像我的妻子,更像我的思想政治辅导员。她首先负责给我报丧,她一出场,我就会失去一位亲人,我的母亲、或者我的儿子。她的觉悟比我高,在我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她先上前一步把思想问题给解决了,比如在我儿子奋勇投军的问题上。

我知道我老婆是配角,无伤大局。但剧中有几个情节或台词让我不算舒服。一是我老婆在成都草堂说乡亲们真把我们夫妻当自己人了,感觉我杜甫还是与人们隔了一层的,戏演到那里,其实没必要点出这一句,折腾半天,敢情我还是与群众隔了一层。类似这种,有许多,就不提了。

我知道,剧作虽是话剧核心,但二度创作还靠导演,《杜甫》把我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责任不全在唐栋同志。我们应该羡慕老舍,他能遇到懂剧作的焦菊隐大导演,焦先生更是中国话剧的真正的隐士啊,等我不忙的时候,我准备为他写首诗。

下面,我想与王晓鹰导演聊聊。


我看过晓鹰导演的很多戏,从《萨勒姆的女巫》《哥本哈根》到近年的《伏生》《离去》《红色》,还有他为全国地方剧团排的一些个戏。晓鹰导演内心有团火,往往喜欢外化在舞台上,成为一幅从天而降的大红绸布,这是他的一个符号,一个标签,一种情怀。

那天我对陪我一起去看《杜甫》的曹雪芹说,《红楼梦》应该让晓鹰来导,他喜欢在舞台上降一大红布。雪芹不信,戏演到一大半还和我耳语说我胡说八道,没想到他刚说完,舞台上就降下了一块大红布,那是春雨逼婚的礼堂。雪芹一惊,庆幸地对我说:还好没和你打赌。


晓鹰导演是在西方戏剧理论交汇下的一代名导,所以用歌队啊、用讲述人啊,都很娴熟。把我的诗篇用“诗魂”这样的讲述人来朗诵,张家声、徐涛都朗诵过我的诗,很好,我要谢谢晓鹰导演。琵琶、萧的演奏也好,前景、后景,间离一切、打破各种的墙。但有一点我非常抗拒,就是话剧的音乐整体风格。这个问题不是王晓鹰导演一个人的毛病,我想举一反三。

我觉得焦菊隐好,以及他影响下的北京人艺的导演,都保留了话剧舞台上音乐处理的节制与规范,我虽不喜欢《牌坊》剧作,但杨立新的导演是没问题的,他还是没被影视污染的。所以,包括赖声川、孟京辉,我觉得他俩让我尊重,就是他俩就是把舞台剧的本位与尊严给坚持住了,与影视江湖相望、彼此尊重,这种自觉其实是一种基本专业素养。我看过任鸣执导的《油漆未干》,很好嘛,可徐昂这个年轻人一帮任鸣导戏,就把任鸣带沟里去了,就是那个《知己》,用了电视剧《胡雪岩》的主题歌做全剧贯穿音乐与主题歌,北京人艺就缺那么一点作曲的钱吗?你看那个徐昂,后来果然去拍电影了,影视诱惑太大,年轻人经不住考验。

扯远了。我这岁数啊,就是喜欢胡扯。


《杜甫》的音乐问题其实就是在朗诵、琵琶、萧、鼓之外,就不要用那些电子合成器编出来的配乐了,很影视剧,配乐搞得一惊一乍的没必要,于无声处听惊雷嘛!话剧就是话剧,不是电影电视剧。

还有,《杜甫》里那种追光灯下亮相人物也有问题,台上的人物是靠戏写出来的,而不是打个聚焦灯给压迫下来的。这或许是一种艺术风格,但我个人不喜欢。

我那天看的是徐涛的诗魂,既然让他负责朗诵我的诗篇,就让他纯粹点。我不是很明白剧中杜甫有段内心反腐独白、为何要让徐涛来道白,他如此慷慨激昂,成为全剧最强音。那些台词不是我的诗魂,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这些封建老朽没那革命觉悟。


最后,要感谢刘佩琦老师。我很喜欢他的影视作品,比如《大工匠》。可那天晚上,他在舞台上演我,我觉得他演得很疲惫,眼睛睁不开、台词打不开、形体张不开。晓鹰导演安排专业诗朗诵的徐涛的声音一出来,佩琦老师的声音就被比下去了,这说明佩琦老师是位服从大局的好艺术家,厚道!我要向他学习。

向刘佩琦老师表达我的敬意。话剧虽然是剧作家的文本,但再好的剧本、再有才华的导演,在演出开始大幕拉开的那一刻,就全靠演员在舞台上撑着了,那真是角儿的光荣、更是舞台剧演员这一职业的伟大之处。

当然,也要向该剧中的群众演员致敬,看着他们失魂落魄在舞台上狂奔,我很心疼。这些群众演员大多是毕业没几年的大学生,他们能甘于话剧演员收入的微薄每天奉献最好的状态,我很感动,因为我就是歌颂清贫的坚持者。我祝福他们从《杜甫》起步出发,有更远大的艺术前程。

以上都是我个人的观点,仅供参考,不必在意、不必讨论、不必修改。《杜甫》还要演下去。

我看新闻说该剧组也成立了党小组,来领导与监督剧组的工作,我认为这样很好。因为《杜甫》是国家艺术基金赞助的项目,是国家、是党的钱支持了这出戏的创作,否则靠市场收入,这出戏演不了几场就要解散了。

我深知,我不是韩寒、不是郭敬明更不是西门庆,写我的故事的戏,也只能靠政府。政府是人民的政府,用的都是国家与人民的税收。请剧组认真用好这每一分钱,坚决不让腐败分子有机可趁。艺术腐败,也是一种社会恶瘤。

最后要赞扬一下该剧的舞美与服装,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更是花了钱的。此剧的舞美好,质感与意境,比我们当时的唐朝还唐朝。


原创话剧不易,国话的艺术家们很辛苦,杜甫在此谢谢你们!

就此搁笔吧,其实我真的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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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杜甫,我是李白。